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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一生去温暖那个躲在黑柜子里的恐惧孩子

作者:连岳 来源:连岳 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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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6

Joaquín Sorolla · Children at the beach


连岳:

 

你好,展信佳。

 

犹豫了好久终于忍不住向你求救。

 

我不知道你能否看到,我暂且当作树洞吧。

 

我出生在一个偏远的小县城,小的时候计划生育很严,我妈妈意外怀上我,又不敢打掉,咬牙就把我生了下来。从此,我可笑的一生就开始了。没满月就辗转于各个亲戚家里,吃百家饭长到三岁被接回家。

 

家里有一个矮矮的柜子是专属我的,一有陌生人来我就要钻进黑漆漆的柜子,蜷缩在里面一直到客人走了才能出来。都说孩子的记忆是模糊的,不知道为什么我能特别清晰的记得每一个细节。我就这样不见光的生活着,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因为害怕被发现,我父母都是国家职工,八岁的我被送去乡下寄宿,九岁的时候,因为一些问题,我辍学被送回了老家。一个人被锁在一个小院子里,只有一条狗一只猫陪伴我。没有人跟我说话,不能发出太大的声音,我独自在那个小院子里度过了一年。每周在城里工作的外公外婆会回来一次,我就可以安稳的睡两天,因为我害怕。乡下的供电经常不稳定,停电的时候我就抱着我的猫发抖。夜里整夜整夜的睡不着,看了外公书橱里的好多书,佛家、名著、鬼怪、武侠,甚至舅舅大学的课本我都读过。期间我试图跟人说话,急到发疯的时候就打电话给天气预报,因为可以听到人说话的声音,但没过多久,我妈发现电话账单大概是几十块,回去打了我一顿,把电话线也拔掉了,至此,我唯一可以沟通外界的东西也被切断了。我就只能每晚抱着我的猫在停电的晚上发抖。我记得冬天的一个早上,当我准备住早饭,突然间发现煤炉熄灭了,我努力了一天都没能生着火,抱着饿肚子的猫和狗嚎啕大哭的绝望。从那天开始想死,但好像命比较硬,我吃过药,割过腕,绝过食,搞笑的是,绝食那次本来可以死掉,结果我妈来给我送面粉,发现我白天躺在床上没学习就把我打了一顿,打完骂完就中午了,煮了一碗面给我吃。可悲的是,她从头到尾没发现我饿了四天站着的力气都没有。当时可能看太多佛家的书,人自杀是有恶报的,绝食没死掉我就老老实实的活下来了。可能我这样的人,老天都不肯收吧。

 

我独自在这个院子里度过了一年,但从此患上了神经衰弱,我试图表达我的不舒服,但是被认为是撒谎。可能我自己本身比较顽皮,虽然是女孩子,但是经常犯错,我妈妈是个没有耐心的人,从小到大我都是被打着长大的,我被吊着打、拿皮带抽、因为拒绝打我的脸,被抓起头发往墙上撞,经常忍受恶毒难听的话,我晚上从来不能深眠,特别是当天犯错的时候,我要时刻听着门外的脚步声看会不会有人冲进来打我。我不想回家,回家意味着稍微说错一句话就要被打……

 

高考结束我选了离家千里的地方读书,临走前一晚,我深深的出了口气。但故事还没完,我长大了,离家了,我才发现我更加严重的问题,我虽然表面活泼开朗很多朋友,但是不知道怎样去维系关系,别人不找我,我就不会去找别人。我不会爱也不懂爱,外公外婆去世的时候我觉得应该难过应该哭,我会流眼泪,但是我的心里并不能理解伤心或者难过。可能从小到大的伪装让我在家挨打,哭完,出门立刻可以开开心心。我觉得很恐怖,可是不知道怎么做。我会在一段时间迷恋一个人,过几个月完全一干二净。我渴望被爱、渴望家庭,但是我知道我应该不能结婚,生宝宝,因为有时候看着小孩子哭我会忍不住想要冲上去踢几脚。每次萌生这种想法之后我都会深深的惶然,我这样怎么可能做一个合格的母亲呢?再回头说我自己的母亲,我总觉得在家我就是一个过客,我很难融入他们,我永远都忘不了,九岁的时候偷听到妈妈和外婆说,“如果不是怕将来儿子一个人孤单,又怕打掉她惹罪孽,我才不会要她”的那种绝望。我小心翼翼的活着,不给别人添麻烦,客气礼貌。但对于好朋友,我独占欲太强,甚至因为可怕的独占欲使我的朋友离我而去。

 

我现在在做老师,我发现这份工作让我沉迷其中,我真的把这些孩子当作了自己的,一心一意的守着他们,忘记了所有的朋友,甚至期望周末永远不要来。他们周末的时候我会心里空落落的,我把爱都泼洒出去,同事都说我勤快,其实我是因为喜欢他们,心甘情愿。可是,这是不对的,我知道,正常人怎么可能一个学期都不联系自己的朋友、家人,等别人来找自己呢?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从来没有人教过我要怎么爱,我从这个世界上得到的第一缕目光就是同情和负累。但我会对我的孩子负责,我不会结婚也不会生下孩子,因为我不想有人像我一样,在谩骂和毒打中度过人生的前二十年。

 

谢谢你连岳,不管你能不能看到都要感谢你给我一个揭开活泼开朗外表的,露出懦弱怕黑的内心的机会。更感谢你过去的四年救了我,我之前一直厌世想要自杀,因为你的文字,我才慢慢的走出来。我手里的孩子迟早会离开我,但我此刻,把他们当作救我的稻草,我捧着我无处给的爱,赠给纯洁的他们。不知道能活到几时,健康状况不是很好,不过也不坏,胸部长满了瘤子,但起码不是癌症,我会且行且珍惜。

 

谢谢你,祝好。                     

 

无名(因为我从小换过太多假名,我不想再费力编一个,且做无名吧)


——————

 

无名:

 

感谢你给我的邮件,这么信任我。写下这些文字需要不少勇气,也谢谢你写下它们,写完后你的勇气会增加,也会更愿意原谅自己。

 

非常开心地知道自己的文字帮助过你,每次看到这种回馈,也增加我的勇气。

 

人与人之间,最强大的联系并不是血缘,而是共同的观念、彼此的尊重和爱,最好的朋友,最亲近的人,影响自己的人,往往都是没有血缘的。

 

有血缘的家人,如果没有爱,只剩下强制和攻击,那么,血缘的联系反而造成持续的痛苦。你的家人亲戚中,若是没有血缘,有多少是你绝不想搭理的?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这可能也是我们人生中唯一的交流,我们在路上偶遇,并不认识,但你知道,我们是彼此相爱的。我们的对话发布后,我知道,还有更多的读者会爱你,他们不知道你在世界的某个具体位置,也不知你的长相,但在那三五分钟的阅读里,他们是爱你的。这些爱,看起来短暂,却像留下火种的火柴,火柴会成灰烬,成过去,爱却通过它传递,传递到你身上;爱与通过它长存,成为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联系。

 

你是命硬的孩子,战胜各种意外活到现在,命硬是好事,活着,健康地活得尽量长久,才能得到最多的可能性。命硬的体验及自我暗示,是你宝贵的资产,保留它。

 

从小缺爱的孩子,渴望爱,如果没有得到爱,这渴望就一直令他焦虑,令他有匮乏感;可是没得到爱的人又没有爱的方法,他更难得到爱。你忍不住想踢在哭的小孩,因为你妈妈曾经这么对你,她用暴力压制你对爱的渴望,只要打得你不哭不闹,烦恼就会消失,世界重归太平。那些哭泣的小孩,一次又一次提醒你是一个被抛弃的、缺爱的孩子,而你厌恶这种提醒。

 

你不爱自己的父母、外公外婆,那就不要强迫自己爱他们,这种不爱是正常的,爱是相互的,不爱你的人,你有权利不爱他们,不要觉得自己反常。强迫自己,你就加入了迫害自己的行列,这只会让你更痛苦。

 

你爱当老师,你爱自己教的孩子,这很庆幸,既是工作,又是疗伤手段,那些孩子就是小时候的你,就是你的孩子,他们也会爱你,在这种爱的互动中,小时候的你,将慢慢得到抚慰,你终究会告别不幸的过去,也能接受哭泣的孩子。

 

孩子毕业后,可能慢慢淡忘你,他们有自己的人生要征服,但是你给他们的爱,他们将传递下去,他们的孩子、朋友与学生,将受益,世界于是变得更好。当老师的好处是,孩子毕业了,又有新孩子入学,一个爱孩子的老师,不缺孩子爱。享受这成就感,享受孩子给你的爱、给你的温暖拥抱。

 

这种温暖,随着你的成就,逐渐增加,终将逆转时间,抵达那个躲在黑黑漆漆的柜子里的蜷缩的小孩,温暖她,告诉她,人生是漫长的征途与认知过程,一个人躲藏的意义,蜷缩的自我,都将展示出来,人生就是一个躲迷藏游戏。

 

每个孩子都受过伤,每个人长大了都要通过学会爱去疗伤。你伤得重了一点,但是你已经做得很好,不愧是命硬的家伙,想到你要教很多孩子,他们都因为你曾经受的伤而受益,你将痛苦转化成爱,真的很了不起,加油吧。

 

祝开心。

 

连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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