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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亦或起舞:太空里的中国航天

作者:虎嗅网 来源:虎嗅网 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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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4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衣公子的剑(ID:yigongzidejian),作者:衣公子(基金经理、财经作家)。


1992年3月,地球,中国,西昌,黄昏。携带澳塞特B1卫星的长征三号矗立在发射台上,威风凛凛。


全国人民守候在电视机前,满心期待,仿佛过年。


10、9、8、7、6、5、4、3、2、1。点火!指挥员一声令下,铿锵有力。一声巨响,火焰喷涌而出,又迅速熄灭,长征三号岿然不动。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样。1秒。2秒。3秒。


 “紧急关机!消防!启动消防!”电视机前的群众被央视直播中发生的突发状况弄得不知所措,愣在了电视机前。


第二天,《人民日报》以很小的篇幅刊登“卫星发射中止,相关原因正在勘察之中”,企图让事件低调度过。但是谁也不能预料,群众情绪异常激烈,后续发展颇为戏剧。更不曾想到的是,中国航天茫茫然地走进了自己最低谷、最沉重、最惨烈的一段时光。



美国火箭学家赫伯特·基姆在其1945年出版的《火箭和喷气发动机》一书中记载了中国明朝人万户悲壮的故事。14世纪末,万户坐在一把特制的椅子上,左右手各持一只大风筝,椅子下安置47支火箭。仆人依次点火,随着一声声巨响,满怀期待的万户追随着自己的飞天猜想,消失在了剧烈的爆炸和浓雾之中。


六个世纪后,人类将月球上一座环形山命名“万户”,以此来纪念这个星球上第一个尝试利用火箭飞翔的人。


然而,谁都不可否认的是,在被航天界誉为“火箭故乡”的中国,同样的孤勇已经绝迹多年。1876年的费城国际博览会,英国送展蒸汽机车,德国送展加工枪炮的精密机床,美国送展第一代发电机和莫尔斯发报机。而天朝上国送展的,除了茶叶和丝绸,就是一双精致玲珑的小脚女人绣花鞋和几支号称巧夺天工的银制耳勺。


此时距离德国青年冯·布劳恩横空出世只剩下短短半个世纪。布劳恩制造的现代火箭和他星际旅行的蓝图一经问世,便获得法西斯领袖希特勒的连声称赞和巨额投入。喷涌而出的火焰越来越旺,人类离天空越来越近。然而,由于不列颠之战久攻不下,另一位纳粹头目戈培尔动了念头,把布劳恩原本用于星际旅行的火箭,改装成杀伤力颇大的导弹。这便是赫赫有名的V-2。


一时,海峡对岸的英伦三岛箭如雨下,弹无虚发,生灵涂炭。剧情很快进展到二战尾声,苏联红军攻占柏林的脚步越来越近,千钧一发之际,布劳恩孤注一掷,带着火箭、设备、资料、团队等所有身家投诚美国。


随后的几十年中,即便同事在背后忿忿不平地咒骂他“那个该死的纳粹”,但是布劳恩依旧凭借过人的才华,领导了美国人造卫星探险者、阿波罗登月计划和地表最强火箭土星号等重要科学项目。


值得一提的是,美军前往提审纳粹科学家的调查团中,有一位亚洲面孔的年轻空军上校。这位名叫钱学森的年轻人,凭借和导师共同推算的“卡门-钱学森”公式暴得大名,二十八岁的年纪就已身居世界知名空气动力学家。美国参战后,他辞去加州理工学院副教授的教职,跟随恩师冯·卡门参与美国国防部的顾问工作。历史没有留下两人的谈话记录,不过在这特殊相识之后,两人往后的人生经历真是相映成趣。


一位,离开美国,回到自己祖国造火箭,身后自己参与创立的JPL(Jet Propulsion Laboratory,喷气推进实验室)成为了NASA最核心的资产。另一位,赶赴美国,带着自己的火箭离开祖国,掌印NASA,终成一代名将。


世纪中旬,在美苏争霸的你追我赶之中,两个超级大国征服天空的脚步越走越快。第一颗人造卫星、第一次载人航天、第一次登月……美国有少年成名的布劳恩,苏联有大器晚成的科罗廖夫,可谓一时瑜亮。


1957年苏联第一颗人造卫星上天,苏联举国大庆的同时,美国人几近疯狂。除了创业之初挨过英国人的胖揍,美国本土就从来没有被对手进犯过。即便二战中,日本偷袭了夏威夷的珍珠港,但是对于美国本土,最大的侵犯也不过是潜艇潜至美国西海岸,对着加州打了几炮。如今自己头顶竟然有一颗苏联卫星,间隔90分钟就完成一次对全美国境的扫掠,每每想到,不寒而栗,感慨国将不国。


毫无疑问,太平洋对岸的中国为老大哥的成功欢舞雀跃,由衷地称赞这是人类文明的重要丰碑。就连多年来一直被打发在故宫一角研究古代服饰的沈从文都忍不住欢呼。


1957年初冬,毛主席受邀出席十月革命40周年庆典。红场阅兵,刚发完人造卫星的老大哥意气风发,在苏维埃战士整齐的步伐中,火箭犹如当代盖世英雄的利剑,削铁如泥,熠熠生辉。归国后的毛主席立刻发出“我们也要搞人造卫星”的号召。


两年前的秋天,新中国以朝鲜战争中美国空军战俘为交换条件,换得钱学森顺利回国。钱学森受命组建中国的火箭、导弹研究院——国防部第五研究院并担任首任院长。1958年国家重点项目,代号“581”,组长钱学森,副组长赵九章,人造卫星的工作全力推进。


1960年中国自行研制的第一枚导弹成功爆炸,导弹获名“东风一号”。


就这样,中国航天诞生于乱世之中,内有此起彼伏的政治运动,外有云波诡谲的大国关系,在时代的旋风中,既七零八落,又顽强生长。


当时作为超级大国的苏联,在近、中、远程导弹上都已有建树。中程的P-5,射程3000公里;远程的P-7,能飞7000公里。作为国礼,许授中国仿制的只是近程导弹P-2,覆盖半径几百公里。尽管如此,这有限的慷慨也在赫鲁晓夫上台后,急转直下。1961年,赫鲁晓夫下令停止所有涉及援助中国的协议,苏联专家一夜撤回。


就在苏联专家撤走后的17天,1961年9月10日,中国用苏联专家认为会爆炸的国产燃料,成功地发射了一枚苏制P-2导弹。中国科学工作者的坚韧和勤奋从那时就开始彰显。


中苏交恶,中美破冰,大国游戏。1972年尼克松访华,随行的一个黑匣子,令周恩来总理好奇不已,频频侧目。尼克松解释道,这是地面卫星站,可以把自己的一举一动,通过卫星现时传输到美国。彼时,中国已经成功发射东方红一号人造卫星。但是东方红一号只是试验卫星,唯一的用途是在近地轨道播放乐音《东方红》中的一段。而中国距离掌握真正的卫星通信技术还有14年之遥,彼时相关领域当属一片空白。


所谓“开始就是巅峰”,形容中美、中日关系真是再恰当不过。为了向中方表示友好,尼克松不顾巴黎统筹委员会限制对社会主义国家出口高技术产品的规定,同意了周恩来购买这枚地面卫星站的请求。紧接着,日本首相田中角荣访华,也大方地把随身携带的地面卫星站卖给中国。


在住进305医院的11天前,也就是1974年5月19日,赍夜时分,周恩来批复了北邮三剑客的上书《关于建设我国卫星通信的建议》,将发射通信卫星提升纳入国家计划,史称“519”批示。


此刻开始,距离中国发射自己的通信卫星还有整整十年的漫漫长征路。


中国的航天科研队伍甫一诞生就被运动冲散,后来的航天巨匠们在滚滚历史中飘零如飞蓬,各自奔赴自己的命运。大多数的科研工作者整天在为吃饱肚子犯愁。他们在书房钻研“怎么把人类送上太空”如此前沿的科学问题,一边来到厕所按照报道上的要求对着自备的缸盆撒尿,以全家人的小便作养料,饲养一种墨绿色的小球藻。在官方的倡议里这藻类营养无比丰富,是对抗粮食稀缺的利器。他们在“物质/能量守恒定理”的基础上推演工作,同时也跟着报纸潜心实验“掌握以下技巧,同样的米可以蒸出更多的饭”。


主管“两弹一星”的张爱萍屡屡被批斗被关监狱,腿都被整断了,却又一次次披挂上阵。初回阵营的将军,见证被饥饿和运动造就的涣散队伍,气愤地斥之为2300部队——下午2点上班,下午3点下班,中间随便弄弄。


在卫星发射前夕,武斗已经全面开花,人造卫星的发射再一次来到流产的边缘。还是周总理再次批示,凡是涉及卫星发射的同志,“允许业余闹革命”。


历经科学突破和政治斡旋,1970年4月24日,中国第一颗人造卫星东方红一号发射成功。不过作为技术负责人的孙家栋并没有出现在酒泉发射中心。“五一”节,毛主席等领导人在天安门城楼接见卫星、火箭研制人员代表,孙家栋未出现十七位功臣之列。


发射当天,孙家栋挤在天安门广场拥挤的人群中,像一个普通群众一样等待、欢庆。然而大多数人都没有他的幸运。方案的总体负责人钱骥当时正在“牛棚”,把收音机调试到20.009兆周,听着东方红一号从太空传来的音频旋律。


赵九章终究没有等到见证或者旁听这一切的机会。身为国民党元老戴季陶的外甥、前秘书,他在文革伊始就靠边站了。这位中国气象学第一人,中国人造卫星的倡导者、组织者和奠基人,没有想到自己的毕生才学、航天梦想会以如此残酷的方式被扼杀。在被拖离书桌后,等待他的是无尽的羞辱和折磨。得知昔日好友、航天材料专家姚桐斌因为“反动学术权威”被毒打致死,赵九章伤痕累累的意志彻底放弃。1968年10月的某个夜,赵九章像往常一样写日记、烫脚,然后服下平日偷偷存下的大量安眠药,自杀身亡。这一年,仅中科院自杀的一级研究员达二十人。


不得不提的是,当中国航天人在动乱中流浪,同一时间却是地球人探索太空的高潮。1961年,苏联人加加林成为第一个进入太空的地球人。1969年,美国人阿姆斯特朗在月球跨出了人类的一大步。



改革开放后,奋起直追的中国完成了液氢液氧发动机研制上的突破,1985年,巴黎国际航空航天展览会,中国展出长征三号运载火箭和同步通信卫星,以这样的方式宣告自己进入国际商业发送市场。在一个原本只有美、苏、法、日能提供发射服务的世界,中国人开出的价格比市场便宜15%。


适逢1986年——这个人类航天历史上的灾难之秋。1月28日,美国“挑战者号”航天飞机升空73秒后爆炸,7名宇航员罹难。4月18日美国大力神-34D升空几秒钟后爆炸。5月3日,美国德尔塔火箭升空91秒后失控自毁。紧接着,5月31日,法国阿里亚娜火箭爆炸。


恰逢竞争对手先后因为事故陷入低谷,初来乍到的中国虎口夺食,争取到几个不错的订单合同。彼时,中国改革开放没有多少时日,外方将信将疑,打算派出代表团对中国内地考察一番。不久结论传来,中国火箭的商业发射面临五大难题:1、长征系列发射次级太少;2、西昌发射场未达国际标准;3、国际保险前期在火箭业务上亏损严重,没有动力参与中国项目;4、目前状况无法在金融界获取足够融资;5、鉴于限制向社会主义国家出口物资的巴黎统筹委员会,外资卫星(主要是美国卫星)无法进入中国。


国际友人面对这五座大山摇头晃脑,低语一番。到1986年底,除了瑞典一家公司,其他已签约方全部退订。


宾客来了,喧喧闹闹;宾客走了,冷冷清清。好消息传来,美国特雷公司愿意给中国一个机会,中方感动地握手言誓。可手还没握热,特雷公司突然倒闭。垂首叹气之时,突然又得到消息,接过特雷公司业务的西联公司愿意继续和中国的合作;喜笑颜开之时,西联又突然倒闭了。一悲一喜之间,中国航天人来来回回。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拥有李嘉诚、中信作为股东的亚太卫星控股,买下了这颗由美国休斯公司生产的卫星,重新命名为“亚洲一号”。中国长征即将发射亚洲一号的新闻登上各大国际媒体的封面。


终于要开张了!但是不好意思,卫星是美国制造,国会经过讨论决定不允许出口中国。1988年中国谈判团赴美,为了亚星出境许可证,十稿之后,签下备忘录。但是以防止技术泄密的理由,美国政府还是不肯颁发出口许可证。已经习惯转折的中国航天人,再一次仰天长叹。


又是一轮拉锯战。美国说:中国人就是想窃取技术,不许出境;除非不让中国人碰,全程美国人管。中国说:入境中国海关要安检,这是底线,国格在此,不妥协。谁也说服不了谁,航天人再次举棋无路,这次却是中国渊源悠久的变通智慧发挥功效。有人提出“过境”概念——卫星只是过境中国(立刻送到天上去),不是进口因此不安检。中国高层对航天事业给面子,布什总统和强硬国会耍聪明,终于终于终于,亚洲一号在跨越千般阻碍后,降临中国西昌。


尽管中美两国工作人员在接触中有过不少龃龉,比如中国人很不理解为什么美国人要求房间要24小时有热水;美国人很不理解中国人为什么离开房间就要关灯。但是和先前历经的一波N折比,这已经不算什么。1990年4月7日 长征三号运载火箭喊出了压抑许久的一声怒吼,亚洲1号成功送入预定轨道,可喜可贺,中国航天首战告捷。


举国精神一振,唯独航天人根本没时间庆祝。同一时间签立的澳塞特B-1卫星的发射合同,距离约定的实验发射日期,只剩下短短20个月了。


愁啊。发射工作目前一片空白,连任务火箭都没有设计出来,但是要面对的第一道坎竟然是,没钱了。


改革开放伊始,国家建设经费捉襟见肘,实在没有空间挤出这场发射的前期经费。在一个感想敢干的年代,航空部破天荒地向银行贷款两个亿。真是新时代新气象,中国航天人自我调侃,50年代勒着裤带干,60年代戴着帽子干,70年代捧着宝书干,80年代背着债务干。


资金到账的那一天,离约定期限只剩下18个月。因为卫星质量和轨道要求,本次任务拟使用新设计的推力更为强大的长征二号捆绑式。“长二捆”关键在一个“捆”上,捆上更多的推进器以增强推力。如此一来控制系统怎么协调,推进器怎么分离,稳定系统怎么搭建,光图纸就应该起码有二十万张,按照时间表必须在三个月里拿出来。三个月?三年能拿出来就不错了。


亚洲一号的成功,令人信心满满;中国速度,期望给世界一个惊喜。中国航天启动串联工作法:甲给了基本的条件乙就开始画图;丙看着正在创作中的图纸就开始组织生产;丁脑补一个生产成品开始组织实验。一天两班倒地干。埃隆·马斯克(Elon Musk)说,一周只工作40个小时,你是没有办法改变世界的。对于深邃星空的向往,造就了东西方人共同的疯狂。


历时18个月的大推力捆绑式火箭研制开发成功,中国航天运载能力从2.5吨提高到9.2吨。飞行实验中,长二捆成功把巴基斯坦试验卫星送入预定轨道。但是这次实验搭载的模拟澳星并没有被送入预定轨道。一时疑窦陡升,一直对中方能力持怀疑态度的美国技术专家率先发难,事后探讨会上,一口气问了100多个问题;不过中方代表态度端正,调查细致,应对有方,有理有据。


这才有了1992年3月22日的这一幕。


毕竟此前西昌发射站操作的9次发射任务全部成功,亚洲一号的成功犹在耳畔。


这场面向全世界的现场直播,仅中国大陆就有4亿多人准时守候在电视前。镜头中,携带澳星B-1的长二捆英姿飒爽,羽扇纶巾,只等一声将令,即刻刺破天穹。


10、9、8、7、6、5、4、3、2、1。点火!指挥员一声令下,铿锵有力。一声巨响,火焰喷涌而出,又迅速熄灭,火箭岿然不动。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样,1秒。2秒。3秒。


专家中已经有人喃喃自语“没起来。没起来。”


全国人民通过央视频道听到 “紧急关机”、“消防,启动消防”。直播很快中止,整个中国被丢弃在一片诧异和茫然中,静悄悄的。唯独西昌,镜头不再记录的这一边,一场灾难一触即发。



1960年苏联P16洲际导弹因为发动机熄火,没有起飞。中止发射后,苏联专家赶赴火箭检修原因。正在此时,没有完全断电的导弹第二级发动机自动点火启动,几乎满仓的燃料转化成了一场可怕至极的剧烈爆炸。包括苏联导弹部队司令米特罗凡·伊万诺维奇·涅杰林在内的100多位火箭专家、军人、工作人员顿时被火焰吞没。大多数人被烧得只剩下身体轮廓,而发射前坚持“我是个军人,不会躲进地下掩蔽洞”的涅杰林元帅更是连灰烬都没有留下。后人在灾难现场找到半块被烧焦的元帅肩章和他那已经融化了的办公室保险箱钥匙,放进骨灰盒。


1992年,西昌走到了灾难的边缘。经过反复确认火箭已经断电,但是当时固定火箭的装置已经撤除,点火后的剧烈喷射导致火箭轻微的移动,显然已经偏离最初安置在基座的位置。颤颤巍巍树立在发射台上的火箭随时可能带着它几百吨的氢氧燃料栽倒,引发的爆炸威力相当于万吨级的TNT炸药,足以在一瞬间将西昌发射站夷为平地,将周围2公里的地带变成火海。


中美的分歧再一次激烈交锋又最终互不理睬。美国人觉得此时显然安全为重,一切按照流程办,自己立刻撤离到60公里外的西昌市。


是的,中方不愿意一走了之。专家们在心里盘算,万一西昌发射站付之一炬,会给国家造成多少损失?尽管可以由西方保险赔付,但是可以预见,将来几乎不可能再争取西方金融力量参与中国航天项目;本已孱弱的中国航天梦想必又将举步维艰。但是,如果抓紧时间,卸掉燃料,避免爆炸,防止有毒气体扩散,挽救燃料和火箭的报废,只要能挽救损失,那么中国航天明天的还有希望。又或许,大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简单地觉得,一个穷国,是没有本钱去失败的。


果然在确认断电后,中方人员进场。现场深十多米的导流槽已经敞开盖板。经历火焰喷射的现场温度颇高。低温燃料不断外泄,遇到空气便转化成呛人的黄色烟雾,更是给现场增加了几分末日气息。


火箭的固定螺杆,四个当中三个已经错位。火箭和底座的偏离最大处有2厘米,随时有栽倒的危险。


时任发射站站长的厉福生命令一个干事记名字,“现在是战场,是生死考验,把勇敢的人的名字全部记下来”。1个、2个、3个……记到40个人就不记了。因为现场的中国航天人,甭管什么部门的都涌上来了。


最合理的方案是立刻卸下这400吨燃料,再卸卫星。但很快有人提出不行,外泄的燃料呈烟雾状,气体中的四氧化二氮,聚水就是稀硝酸,一旦进入整流罩,1亿4000万美元卫星就会报销。


当即立断,同志们顶着有害易燃气体,先卸了卫星。事后把过滤器芯子泡到水里化验,显示没有任何四氧化二氮进入卫星,请美国同志放心。美方首席科学家斯坦豪尔看着化验结果,感叹这样做实在太危险,但是很庆幸卫星无恙。


比死亡威胁更可怕的心理折磨才刚刚开始。


检查后发现,事故原因是,在发动机配电器的某两个电极间,残留微量铝质多余物没有清理。点火发射时铝遇热引发电弧,导致发动机关闭。0.15毫克的残渣,竟然毁了顶天立地的火箭。亲眼见证现实版的蚁穴毁堤,航天人欲哭无泪。失败得如此窝囊。火箭人自己说,无颜见江东父老。


中国人尤其不喜欢失败。这大概也是明朝的万户没有出现在中国史料里的原因。全国人民表达失望情绪的信件从全国各地纷至沓来,最有代表性的一封,八个字:长城奇耻,国人心寒。炊事班去买菜,连菜贩都说,“你们卫星打不上天,还好意思吃菜?”当年买火车软卧要介绍信,售票员从窗口丢出一位著名航天老专家的介绍信,质问道,“你们把中国人的脸都丢尽了,还想坐软卧?”


总指挥胡世祥没有想到,自己接到的第一个安慰电话是美国人打来的。卫星制造者休斯公司副总裁说,我们这一行干的就是大喜大悲。


好一个“干的就是大悲大些“。航天界有共识,心脏或者神经不好的人不要干航天。每当发射器进入倒数3、2、1,直播镜头里除了报数静得出奇,但是镜头之外,专家们在桌子底下互相递速效救心丸。常人认可火箭点火升空就是胜利,但是从业者知道直到三级火箭二次点火,方见结果。从倒数计时到“卫星进入预定轨道”这当中大约680秒,前辈每每提及自己这600多秒的感受,最多表达的一句话是,太TM漫长太TM刺激了。


说战壕里没有无神论者。大抵不假。面对事关生死的巨大考验,航天人作为最坚定的科学工作者也会求诸迷信。比如俄罗斯宇航员会在出发前往发射器路上,中途下车,对着右后轮撒泡尿。即使女性宇航员衣着不方便,也会事先把液体装在小瓶子里,倒在右后轮。原因很简单,当年人类第一个进入太空的宇航员加加林就是这么干的。


西昌基地发射场大门正对着一座“后羿射日”雕塑。据说,原本雕像中的后羿手中有箭,一次发射事故,弓箭竟然震落。后人没有再装上去,徒留手中无箭的后羿摆着pose。酒泉基地发射前,去东风烈士陵园祭拜也是必备事项之一。东风陵园的旌旗在粗犷的西北大风中猎猎作响,很多建国后立即隐身荒芜大漠,为中国航天砌下第一块砖的先烈埋葬于此。


带着屈辱和巨大的压力,很难形容中国火箭人的这100天是怎么度过的。新的火箭运抵西昌火车站,冷冷清清,没有了曾经鸣锣震鼓的迎接。


顶着巨大压力,卫星成功打入预定轨道。在航天界卫星实际轨道和理想轨道之间允许有一定的距离差,大约为100多公里;在此范围内就是发射成功。澳星B-1最终的轨道比预定轨道偏离仅仅4公里,创造了新的记录。它打破的记录正是长征三号在发射亚洲一号时创造的,偏离十几公里。


发射成功当天是8月14日,常听亲历者回忆,322最理想的受挫,814是最圆满的成功。镜头下,几个花甲古稀之年的老头哭得像个孩子。


读到这,也许你会猜想这定是一个逢山开路,否极泰来,乃至凤凰涅槃的故事。但是现实里,中国航天已经走到了坍塌的边缘。命运的大手向着我们越伸越近,死亡、牺牲、代价,这些人类航天最沉重的字眼最终并没有放过中国人。



放眼全球历史,人类尝试走出这颗小小星球的道路注定要用鲜血铺就。


1967年1月27日,肯尼迪航天中心,正在演练的阿波罗-4号飞船密封舱起火,3名航天员被活活烧死。仅仅三个月后,苏联宇航员弗拉基米尔·科马罗夫驾驶联盟号从太空返回地球,着陆过程中降落伞没有弹出,飞船以万米高空自由落地的可怕速度撞击地面。2003年,即便人类的科技、技术、经验已经进入到21世纪,美国航天飞机哥伦比亚号在穿越大气层回家途中解体,7位宇航员在家乡湛蓝明亮的天空中融入嗜血的火球。


另一方面,如今你我津津乐道的所谓的人类文明大突破,背后往往是勇敢者放手一搏后命运的眷顾。


加加林距离成为人类第一个太空宇航员仅仅一步之遥了。突然,返回途中,原计划在7000米高空进行的座舱分离失败,航天器在空中疯狂地翻滚。指挥室的科罗廖夫竟然束手无策,转身背向屏幕。悲剧眼看无法避免,在跌至高空4000米时,座舱没有缘由地分离成功。最终,加加林降落在预定降落地点100公里外的旷野。凭借战斗民族的血性,加上极好的运气,独自出仓,探寻村民,再孤身返回基地。


同样,在阿波罗登月计划执行的关键时刻,距离月球表面越来越近的登月舱连续曝出1202、1201的警报,分别代表计算机负荷过重、燃料将尽。同样的警报,在模拟登月中,指挥员史蒂夫·贝尔斯毫不犹豫地取消登月。但是这一次,他先是忽悠航天员,“这是正常的”,随后又冲着质疑的声音喊,“别说了,让他们fxxxxxx登月!”从事后的披露来看,类似的警报已经超出当时人类解决能力的范畴。美国人详细论证过,如果登月失败或者计划未被严格执行,地球并没有营救他们的能力。预案中,休斯顿会直接关掉无线电,让他们在氧气耗尽后孤独地死去;同一时间由尼克松总统接见遗孀以示慰问。


若不是命运的眷顾,我们听不到阿姆斯特朗的“我的一小步,人类一大步“,而是会在高考作文中引用尼克松准备的悼词,“他们是为了人类最崇高的理想献出了生命。从今往后,当大家仰望月球,请记住,有一个角落属于人类。”


现实里航天业如此危险。1960年代,中国人都没有为东风一号的成功做好准备。在发射成功的狂喜里,有人提议,补个剪彩仪式吧,这才重新搞出一个导弹挂上大红花。正因为是成功后补拍的仪式,聂荣臻的演讲、同志们的拍照颇有喜感,成了历史资料中有趣的镜头。


那些年还不存在高清摄像机。火箭人渴望尽量近距离地观察自己的作品,都是冒着生命危险。每次点火,陈寿椿和总指挥坐在吉普车,尽量靠近点火,但是车屁股对着火箭——只要不对劲,立刻开车跑。东风一号成功之后,中国把所有零件按照相同比例放大,造出大一个size的东风二号。机械主义的搬弄果然不靠谱,东风二号升空后形成“倒栽葱”——在空中倒转方向,冲向地面。虽然火箭最终砸在几公里外的荒山。但是因为有高度,从发射现场每个人的角度看,火箭是冲着自己而来,赶紧全部趴在地上。中国火箭人的经历,一句惊心动魄,恐怕不足以形容。


衣公子常想,会不会真有某个神邸或者上帝俯视着我们的所作作为,疑惑且生气地盘问:你们这群淘气的孩子,为什么总想逃离我为你们安置的蓝色星球?


载人航天工程总设计师王永志说过,如果一点风险不承担,中国航天没法发展。本来航天就是充满了风险的行业。


发展的代价终究还是沉重地来了。


1990年,长二捆实验发射前夕,加注完燃料后,密封圈损坏,燃料泄漏。为了防止爆炸,冒着有毒的烟雾,航天人轮番冲锋卸燃料。一个个身影消失在烟雾中。冲进烟雾,卸燃料;走出烟雾,救护车。那天医院一共发放病危通知书五张。工人魏文举壮烈牺牲。


1996年2月15日,长城三号乙,陀螺平台没有正常工作,起飞后火箭横飞。带着国际卫星组织的708号卫星,撞向山体。装载满满的百吨燃料、高压瓶,引发一场可怕的爆炸,毁伤民房80余间,伤57人,死亡6人。


215事故是中国航天人最不愿意回首的惨痛失利。不仅要直面近在咫尺的鲜血淋淋的死亡。去年长二捆发射亚太二号,升空后横空爆炸,星箭俱毁,接连的失误,令中国航天多年积累的口碑和形象迅速坍塌。年轻的中国航天,被洛克希德·马丁撤销合同。就连与中国合作长达6年的休斯公司也停止了与中国的合作,转投日本。航天人回忆,自己尝到了兵败如山倒的滋味。


大概是命运的轮回。十年前的1986年,正是西方航天的连续挫折,给了中国进入国际发射市场机会;十年后的1996年,轮到中国航天遭遇黑色时刻。


三年后,在国际商业发射市场举步维艰的中国航天再次遭受坏消息。美国出台法案,禁止美国制造以及含有受美国 ITAR(国际武器交易规则)控制的部件的卫星,用中国火箭发射。简单来说,只要是美国参与制造,或者他国制造但是使用了美国零件的卫星,都不能让中国火箭发射。2011年,美国出台更为严厉的“沃尔夫条款”, 未经国会明确批准,NASA不得同中国进行任何形式的合作,NASA所有设施不得接待中国访问者。


最显著的体现当属美国国际空间站项目。自升空以来,国际空间站先后接待过来自十多个国家的宇航员。其中,美国甚至放弃了意识形态和历史嫌隙,和俄罗斯开展大量航天合作。但是就是始终不同意中国的参与。这才有了中国自己研发的天宫项目。


美国在航天行业对中国严防死守的决心常常令人费解。如果抛开社交网络上口号式的狂欢,客观地说,美国在高科技领域的建树可谓力压群雄。不妨给这种领先一个直观的丈量标准,美国比中国早70年造出了航母,根据高层为中国航天制定的发展规划,中国人登月的期限也应该在阿波罗计划70年后。


航天技术强盛的背后是美国政府的持续投入。在美苏争霸的高潮时期,NASA一年的预算占联邦政府预算的5%。大国竞争的剑拔弩张已成往事,但是如今NASA的预算也保持在联邦预算的0.5%以上,特朗普上台后还为NASA预算创下三十年来的新高。拟用于太空旅行的航天飞机实验费用惊人地昂贵,美国累计进行上百次,在这个领域世界范围内找不到值得对比的对象。另外,光是NASA每年用于科普和回答民粹“航天为什么很重要”的花费就可达上亿美元。


梁宁记载过一段往事,2005年,美国国会意图削减NASA预算,后者听闻后慷慨陈词:


500年前,中国皇帝召回了郑和。从此,中国的科技只需要为他们已知世界的有限空间和事件服务,中国不再需要大力发展科技,中国人也失去了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心和探索精神……只有无尽的未知,才能让我们不断地更新已有的知识……如果今天,美国停止了对宇宙、对无限、对未知的探索,未来的美国就是今天的中国。



大多数人已经忘记,那一年,SpaceX差一点就死了。创业最初的三次发射,三射三败,顿时沦为业界笑柄。高富帅马斯克卖掉Paypal所获得的财富三把火就烧光了。


不过猎鹰火箭破釜沉舟背水一战,获得了第四次发射的成功。这才接住了NASA递来了救命稻草——高达16亿美元的国际空间站货物补给合同。熬得云开见月明,SpaceX 2017年的成绩更为耀眼——连续发射成功18次,成功率100%。作为全球最大的火箭发射商业公司,鹤立鸡群。


目前,人类火箭历史发射成功率约为92%。我国长征系列运载火箭前266次发射,成功率94.74%,堪称优秀。SpaceX火箭猎鹰9号系列前48次发射,成功46次,成功率高达95.83%,江湖地位逐步建立。


2018年,SpaceX持续造就轰动,重型猎鹰火箭Falcon Heavy发射成功,其近地轨道运力达到63.8吨,摘得人类所有现役火箭的桂冠。这个成绩是什么概念?


当代航天业最核心的命题就是提高火箭推力,即把越来越重的东西送上天。围绕这个核心目的,保障安全、控制成本。在中国的航天计划中,重型火箭是嫦娥飞天起舞的基础。2016年首飞成功的长征七号是中国新一代中型运载火箭,把中国航天近地轨道的能力从之前的8.8吨提高到了13.5吨。长征五号是中国重型火箭的期望。前两次试射遇到不同程度的问题,尤其是2017年7月2日的第二次发射,长征五号第二级火箭工作异常,最终折戟半途,携带通信容量高达70 Gbit/s的实践十八号卫星葬身太平洋。中国今年的计划是脚踏实地完成长征五号新型号的发射任务,如果成功,我国近地轨道能力可以提升到25吨。


对比之下,可以直观感受中国航天的进步和中美航天的差距。根据中国航天科技在2019年初发布的蓝皮书。2018年,中国航天以突破历史的39次发射,首次位列世界第一,发射次数约占全球总数的三分之一,同时,中国部署航天器数量世界第二,累计将103个航天器送入轨道。 航天大国,实至名归。航天强国,任重道远。



硅谷在高科技领域高歌猛进的同时,也常常陷入深刻的自我反思。


这些年的硅谷过于沉迷通过点击,让用户获取即时的享乐;相较于前人,这一代美国涌现的创新和传奇,不再锐意进取于改变世界,挑战未知。最有代表性的论述应当是前Facebook雇员杰弗里·哈默巴赫尔(JeffreyHammerbacher)对《商业周刊》说的一句话,“我们这一代最聪明的头脑,都在思考如何让人们点击广告”。


正因于此,SpaceX和Tesla的老板埃隆·马斯克尽管争议不断,却绝对令人倾佩。在马斯克、贝佐斯等明星企业家的光环加持下,探索太空重新被媒体的镁光灯照亮成一件很cool的事情。


镜头回到中国。2015年也被称为中国民营航天元年,党中央首次提出把军民融合发展上升为国家战略。蓝箭、零壹、天仪在此前后纷纷破土而出。


现如今,零壹空间四轮融资,稳步前行。天仪研究院官宣神舟、嫦娥系列测控副总师陈险峰等大神级的人物加盟。而沸沸扬扬的张小平离职事件,让吃瓜群众记住蓝箭空间的同时,还引发一场有关航天人待遇和机制的大讨论。2018年10月,蓝箭的朱雀一号火箭在酒泉首发失利。这款民营火箭,长19米,箭体直径1.35米,起飞重量27吨,起飞推力45吨, 一二级火箭、二三级火箭正常分离、星箭正常分离。由此可见,最核心的逐级分离和整流罩打开都没问题,这才是最令人惋惜。仅仅因为第三级姿态控制系统出了问题,万里长征倒在了最后一步。


衣公子倒觉得,与其说万里长征倒在了最后一步,不如说,万里长征迈出了第一步。转眼三年过去,民营火箭力量依旧弱小。按照发射质量计算,2018年中国99.8%的航天发射由央企中国航天科技集团完成。不过,资本的热情、青年创业者的梦想已成众人拾薪,在这场探索未知、危机四伏的旅程之中,来自中国的舰队有了新的队员。


上个月, 2019年1月3日10时26分嫦娥四号探测器携带玉兔二号月球车成功在月球背面艾肯盆地冯卡门撞击坑软着陆。在这以钱学森导师冯·卡门命名的撞击坑中,人类首次实现月球背面软着陆。时隔余年,沉寂已久的月球再次迎来地球访客。


知乎航天问题的优秀回答者太空精酿博士做过一个精彩的比喻。


如果把人类对目前已知宇宙的探索比作中国人从山东出发探索太平洋,那么人类当下的进展是多少?答案是,仅仅走过了一个水分子的十分之一。


这十分之一个水分子破壁而出,沿壁而下,浓缩着人类文明几十年的悲喜。波光粼粼中,当年几个颠沛流离的书生小心翼翼守护的航天种子,终在神州大地生根发芽。皎皎月明,嫦娥曼舞。这大概也是科幻提示给我们电影之外的东西——这个有关希望、牺牲、梦想和勇气的世界。


参考资料:纪录片《撼天记》、《风雨探月港》;《中国航天科技活动蓝皮书(2018)》


作者衣公子,基金经理,财经作家,微信号yi_gongzi


*文章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虎嗅网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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